1998年1月2日,星期五,农历腊月初四,晴昨天在虎山水库的冰面上,晓晓亲了我的脸颊。虽然她说“不算”,但我把那个心形画在了日记本上。今天早上出门前,我又看了一眼——画还在,歪歪扭扭的,但我知道那是我们。早上到校门口的时候,晓晓已经在了。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身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姜茶,驱寒。——沈阿姨”字迹清秀,是沈阿姨的手笔。“我妈熬的姜茶。”晓晓把保温杯递给我,“给你爸的,干工程队容易得风湿,这个驱寒。”“替我谢谢沈阿姨。”我接过来,保温杯沉甸甸的,隔着杯壁都能感觉到里面的热度。那种热度从手心传上来,像握着一个小小的暖炉。“我不替,晚上来我家吃饭,我妈炖排骨,你自己谢。”晓晓说。“啊?我总去你家蹭饭,沈阿姨不会嫌弃我吧?”我问。“你要是不想去,可没人强迫你。”晓晓说。“想去!想去!”我笑道。“这还差不多,呵呵!。”晓晓说。晓晓把茶叶蛋递给我。蛋壳上画着“17”,旁边画了一颗心。今天的心比昨天大了一圈,涂得满满的,红得像要滴下来,心形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快到期中了。——你的晓”晚上父亲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推门进来,带着一身机油味和冷风。我坐在客厅写作业,抬头看见他手上戴着新手套——厚厚的棉线手套,掌心有橡胶颗粒,看起来比之前那副结实多了。手套的腕部还加了松紧带,不会滑脱。“爸,你的新手套看着不错?”我问。“嗯!老板发的新手套,保暖又结实!”父亲把手套摘下来,放在茶几上。手套掌心有油污,还有几个烫焦的小洞,父亲的手指从手套里抽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指甲缝还是黑的,嵌着洗不掉的机油,手指上的又多了几个伤口。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小羽,这是这个月的工资,两千,存你那儿,等你考上大学了当学费。”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钞票。新的旧的都有,五块的,十块的,五十的,还有一张一百的,钞票带着机油味,像刚从机器旁边拿出来的。“爸,你让妈存着吧!等我考上了再说!你的手又受伤了?”我关切地说。“没事儿,小意思,过两天就好了!”父亲把手缩回去,往身后藏了藏,不想让我看见。我走过去,拉过父亲的手,眼泪瞬间掉了下来。父亲的右手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树根盘在泥土里,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污,好像永远也洗不掉,手指肚上是厚厚的老茧,黄的白的,层层叠叠,像树的年轮,旧的伤疤还未痊愈,又增添了几道新的伤疤,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泛着红,边缘翘起薄薄的皮。我把父亲的手翻过来。掌心更严重——老茧像一层硬壳,指纹都被磨平了,摸上去就像是砂纸,虎口处有一道很深的裂口,里面渗着血丝,已经结了黑红色的痂,裂口两边的皮翘起来,像干裂的土地。“爸,疼吗?”我的声音有点儿抖。“傻孩子,不疼。”父亲把手抽回去,轻抚着我的头说,“爸爸皮糙肉厚,没事儿的。”“戴着手套为啥还会受伤?”我问父亲。“有时候不方便,焊管子的时候,手套太厚,拿不住焊枪,就得摘了。”父亲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被揉皱的纸,“别担心,过两天就好了。”我看着父亲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难受极了。父亲的背影比几年前佝偻了一些,肩膀也没那么宽了,棉袄的肘部磨得发白,又添了一小块新的补丁——那是母亲新缝的,针脚细细密密。“爸,晓晓妈妈熬的姜茶,晓晓让我带给你喝!”我把晓晓给我的装有姜茶的保温杯递给父亲说。“诶!好好!晓晓这孩子真懂事!有时间了,你帮我向晓晓转达我对你沈阿姨的谢意!”父亲边说边打开保温杯,“吨吨吨”一口气把姜茶干了,然后笑了,“熬得不错,姜味儿十足,好喝!”此时,母亲从厨房端菜出来,看了一眼父亲,没说话,她把菜放在桌上,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转身又回了厨房,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比平时响了许多。“吃饭吧!”母亲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后,说,“小羽,你来盛饭。”“诶!”我赶紧为父亲、母亲先盛好饭端到他们面前,然后盛了自己的。饭桌上,父亲开了三瓶北冰洋,递给母亲和一人一瓶,然后自己先喝了一大口,靠在椅背上,北冰洋的气泡在他喉咙里咕嘟咕嘟响,父亲长长地打了个嗝,所有的烦恼与压力似乎随着这个“嗝”一下子释放了出来。“啊!舒服!还是北冰洋最好喝!老板说明年开春活多,还要涨工资。”父亲说,“到时候就可以多攒些钱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老陈,你是咱家的顶梁柱,一定要注意安全!好赖咱家还有我在岗,你不要有压力,钱多钱少的都不如你的身体重要!开心就妥了!”母亲安慰着父亲。“放心吧!我会小心的!”父亲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母亲碗里。排骨炖得很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肉在筷子上颤巍巍的。“你总这么说!但总是不小心!”母亲心疼道。我低着头,扒着饭,眼泪流下来掉进碗里。排骨的味道很香,但我却嚼不出滋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一则看到父母的辛劳,我有些吃不下,二则还要去晓晓家蹭饭,所以在家的这顿晚饭我并没有吃多少。饭后,我把保温杯刷洗干净,装进书包里,借口去晓晓家复习,便背起书包匆匆骑车出了门。保温杯在书包里晃荡着,发出轻轻的碰撞声,就像是有节奏心跳声。我到时,晓晓正在院门口等我,她穿了一件浅粉色的家居服,头发用发卡别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白白的,眼睛亮亮的。“羽哥哥来了!你爸把姜茶喝完了吗?”晓晓笑着问。“喝完了,他说谢谢你和沈阿姨。”我说。“都是一家人,客气个啥?”晓晓的脸有点儿泛红,“快进来吧,饭已经好了!”“嗯!”我应道。沈阿姨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鲫鱼汤,摆了满满一桌。排骨炖得透亮,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筷子一夹就断。鱼汤是奶白色的,上面飘着葱花——晓晓记得我不吃香菜,所以没有放。“小羽,多吃点儿。”沈阿姨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你爸的事我听晓晓说了,男人嘛,换个地方干活,照样挣钱,你别太担心。”“谢谢沈阿姨!”我说道,“我就是觉得我爸不容易了,人到中年了还要从头再来!”“国企改革,减员增效,这是国家政策,大势所趋,谁也改变不了,你跟晓晓只需好好读书,考上郑大,其他的什么都不要考虑!阿姨马上就要去郑州开服装店了,到时候你们考去郑州了,我天天给你们做好吃的。”沈阿姨安慰道。“嗯嗯!放心吧沈阿姨!我和晓晓一定会努力的!”我表着决心。“好好!你们两个一定要互相帮助,到时候一起考上!行了,别愣着了,快吃吧!”沈阿姨笑着说道。“妈!你也快吃吧!别催了,羽哥哥会不好意思的!”晓晓说道。“好好!鬼丫头!还嫌妈啰嗦!呵呵!快吃吧!”沈阿姨用手指点了一下晓晓的脑门儿。“嗯嗯!”晓晓把脸埋进碗里,只露出额头和头发,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吃完饭,晓晓拉我到藤萝架下。冬夜的藤萝架只剩枯枝,在路灯下投下纵横交错的影子,像一张被撕碎的网。风吹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在唱歌,又像在哭泣。“你爸的手……伤得很严重吗?”晓晓问。“旧伤未好,新伤不断。”我说,“看着心里好难受!”“哎!你爸真是不容易啊!”晓晓低下头,“我爸此次虽然没被优化掉,但从钻井机关调到了钻井一线,手也粗糙了许多,比以前也更辛苦了!相比之下,我们俩现在算是最幸福的啦!”“是呀!在这最后的一年半的时间里,我们一定要拼他个天昏地暗,拼他个日月无光!不负父母,不负青春,不负彼此!”我总结式地说道。“好话你全说完了!我全力认同!”晓晓支持道。我们并排坐在石凳上,夜风吹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音,天上的星星很亮,猎户座的三颗星排成一条直线,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起来的珠子。院外路灯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亮亮的,瞳孔里有小小的光点,像两颗星星掉进了她的眼睛,出奇的美!晓晓的发香随风飘来——那种独有的香味儿就像春天的气息。晓晓没再说话,但我的手被她握住了。她的手暖暖的,比平时握得更紧,紧得像怕我会消失。坐了许久,我要回家了,晓晓依依不舍地把我送出了院门。回到家中,我拨通了晓晓的电话。“喂?”晓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晓晓,我到家了。”我向晓晓报了平安“嗯!到家就好。”晓晓顿了顿,“你爸的事,你别太担心。他会好的。”“我知道了。”我应道。“羽哥哥,你爸是个英雄。”晓晓说。“为什么这么说?”我问道。“因为他为了你,什么苦都能吃。你妈也是,我爸妈也是。”晓晓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说给自己听,又像在说给月亮听,“他们将来的好日子,咱们来挣。”我握着话筒,鼻子酸了,眼眶也热了。“好。”我说。“那说定了。”晓晓说“说定了。”我回复道。【钩子】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在父亲给我那个工资信封的旁边,我写了一行字:“1998年1月2日,爸的手上又添了新伤。他说,皮糙肉厚,没事儿的。晓晓说,他们将来的好日子,咱们来挣。”写完,我把英雄616放在日记本上。钢笔在台灯下投下一道细细的影子。窗外藤萝架的枯枝在风里晃。我知道,春天会来,花会开,父亲的手也会好起来,一切都会好起来。【下章预告】第二天早上,晓晓在校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条织了一大半的深灰色围巾。“给你的。还没织完,你先试试长度。”她把围巾绕在我脖子上,手指碰到我的皮肤,冰凉的,贴着创可贴。她说“针戳的”。我握住她的手指,看了看——创可贴上面画了一朵小红花。:()羽晓梦藤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