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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冰面上的脸颊(第1页)

1998年1月1日,星期四,农历腊月初三,晴1997年的最后一天,我们看了《甲方乙方》。晓晓哭得像个孩子,手一直抓着我不放。她说“幸好你一直在”。我说“每年都看,看到老”。今天是1998年的第一天,她让我陪她去虎山水库。1998年的第一缕阳光落在藤萝架上,把枯枝的影子拉得像一幅素描。早上七点五十,我骑车到学校门口,她已经在校门口等我了,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浅紫色围巾。齐肩短发被风吹起来,发尾微微翘着,像一只刚睡醒的鸟的翅膀。晓晓的鼻尖冻得红红的,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像一朵一朵小小的云。“你今天穿这么少?”晓晓看了我一眼,皱着眉头。“还好吧!不冷!”我笑着说道。“怎么不戴围巾?”晓晓问。“真不冷。”我说。“瞎说!冻坏了可咋办?”晓晓立刻伸手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我的脖子上。围巾上带着晓晓的体温,暖暖的,有洗衣粉的味道——不对,不是洗衣粉,是晓晓身上特有的味道,那种味道说不清楚,像阳光晒过的棉被,像秋天第一片落叶散出的气息。“我戴了,那你怎么办?”我问。“有你为我挡风,我不冷。”晓晓把围巾在我脖子上绕了两圈系好,手法熟练。我骑车带晓晓,往虎山水库的方向骑去。二十分钟的路,柏油路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蓝天上画出灰色的网格。晓晓坐在后座,脸贴在我后背上,手插在我口袋里,幸福地哼着歌。“在哼什么?”我问。“《心雨》。”晓晓说,“昨天你跑调的那首。”“你唱得真好听。”我说。“哪有?”晓晓不信。“是真好听!”我想了想。“那你喜欢吗?”晓晓问。“喜欢。”我回。晓晓在后面贴得我更紧了。旅途温馨,虎山水库不知不觉就到了。冬天的水库和夏天完全不一样。水面结了冰,冰面上覆着一层薄雪,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被打碎了又重新拼好。远处的抽油机停着,井架在蓝天下成了灰色的剪影,像一幅版画。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鸟叫。水库边停着几辆自行车,有一辆后座绑着录音机,放着《心太软》——任贤齐的声音在冰面上飘,混着风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晓晓跳下车,跑上冰面,冰很厚,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羽哥哥,快来呀!”晓晓大声喊我。“你小心点儿,别滑倒了。”我在后面喊。“快跟上!”晓晓回头冲我招手。我停好车,走上冰面,刚走两步,脚底一滑,差点摔倒。冰面太滑了,我的运动鞋底根本抓不住,像踩在玻璃上。晓晓笑出了声,笑声在空旷的水库上传得很远:“你平衡感怎么这么差?”“我滑冰的技术本来就不高,滑旱冰还是你教我的!”我不好意思道。晓晓蹲下来,用树枝在冰面上写字。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比写作业还仔细——先写了一个“羽”字,又写了一个“晓”字。两个字挨在一起,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像两个人并排坐着。我蹲下来,在两个字的中间画了一个心形。树枝在冰面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蚕在吃桑叶。晓晓盯着那个心看了很久,睫毛上沾着雪花,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像一层薄雾,她一动不动,像被定住了,又像一尊雪雕。“羽哥哥。”晓晓忽然说。“嗯?”我应道。“你闭上眼。”晓晓说。“干嘛?”我问。“你闭上嘛。”晓晓说。我闭上眼。等了大概三秒,然后我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贴在我右脸颊上,温温的,软软的,像一片樱花花瓣落在皮肤上,带着暖暖的温度,很快,转瞬间就没了。但那一瞬间的温度,就像烙印一样刻在了我的皮肤上,又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晕开了。我睁开眼。晓晓已经跑远了,白色的羽绒服与冰雪融为一体,只有那条浅紫色的围巾在风里飘,像一面小小的旗。“你又亲我。”我说。“我没有!”晓晓喊,声音在空旷的水库上传得很远,有回音在远处荡开,“没有——没有——”“我感觉到了。”我说。“那是雪!是雪花落你脸上了!”晓晓说。“雪花是凉的,那是热的。”我说。晓晓不说话了,转过身往前走,她走得很急,但冰面滑,走不快,脚底下打着滑,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企鹅。“快站住!小心摔倒!”我在后面喊。“不站!”晓晓加快脚步,差点儿摔倒。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我几步追上去,拉住晓晓的胳膊,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别跑了!”我说。“好了好了!我不跑了”晓晓说。晓晓转过身,看着我。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地站在冰面上,她的睫毛上沾着雪花,鼻尖冻得红红的,嘴唇也是红的,微微张着,呼出的白气扑到我脸上。“你是不是亲我了?”我问。“……是又怎样?”晓晓低下头,声音像蚊子叫,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不怎样。”我笑了,“就是想确认一下。”“确认什么?”晓晓问。“确认你是故意呢?还是不小心呢?”我说。“你说呢?”晓晓问。“那我还想要。”我说晓晓抬起头,瞪了我一眼:“现在没有了,下一次等期末以后再说。”“好吧!我等着了啊!”我笑了。晓晓转过身,往前走。我跟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胳膊挨在一起,在冰面上留下一串并排的脚印。脚印歪歪扭扭的,但一直在一起,像两条平行的铁轨。走了很久。冰面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在唱歌,又像在说话。“羽哥哥。”晓晓忽然说。“嗯?”我应道。“你说……”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冰,“咱们会一直这样吗?”“什么一直这样?”我问。“就是……你在我旁边,我在你旁边。冰在脚下,雪在天上。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晓晓说。我停下脚步,看着晓晓,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睫毛照成金色。“会。”我说,“所有的现在都会。”晓晓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现在就是永远。”晓晓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嗯。现在就是永远。”我说。晓晓笑了,把脸埋进我的胳膊里,隔着羽绒服,我都能感觉到她的脸在发烫,像一块刚出炉的面包。冰面在脚下安静地托着我们的重量,远处的井架一动不动,像在替这个世界按下了暂停键。我们在冰面上又走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走到停车的地方,晓晓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子说:“羽哥哥,咱们绕个路吧。一会儿从街心花园那边走。”“那边远。”我说。“远就远呗!今天元旦,我想多转一会儿。”晓晓说。“那好吧!”我笑了,骑车带她往街心花园的方向去。街心花园在油田家属区中心,一个小广场,四周种着冬青和松柏,冬天的花园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小孩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硝烟味混着冷风飘过来。我正骑车经过,忽然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莫羽?”我循声望去——花园角落的石凳上,坐着两个熟悉的身影。一个短发轻灵,清瘦而挺拔,穿一件深蓝色的棉服,衬得她的皮肤白得像瓷器。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她的眼睛不大,但很深,像冬天的湖水,安静地泛着光。她站起来的时候,风把她的短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微微上扬的嘴角——不是笑,是那种淡淡的、让人安心的温柔。另一个波浪卷发,披在肩上,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光泽。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围着一条浅驼色的围巾,裹到下巴,衬得她的脸小小的、尖尖的。她跟着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被风翻得哗哗响。她冲我们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春天最早开的那朵花,小心翼翼的,却藏不住心里的欢喜。是姜玉凤和秦梦瑶。我刹住车。晓晓从后座跳下来,眼睛一下子亮了:“玉凤姐?梦瑶?”“晓晓!”秦梦瑶先走过来,拉住晓晓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你今天穿这件白色羽绒服真好看,衬得皮肤特别白。”“你才好看呢。”晓晓笑了,“你这件大衣在哪儿买的?我也想要一件。”“我妈在郑州给我带的。等放假我带你去逛。”秦梦瑶说。姜玉凤走到我面前,看了我一眼,然后目光落在我脖子上那条浅紫色围巾上。“晓晓织的?”姜玉凤问。“嗯。”我摸了摸围巾的边角。“线头收得有点儿紧,但针脚很均匀。”姜玉凤伸出手,捏了一下围巾的厚度,“第一次织?”“对。”晓晓从旁边凑过来,“玉凤姐你看出来了?”“看得出来。起针那几行有点儿松,后面就紧了。新手都这样。”姜玉凤把手收回去,揣进口袋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织得不错,比我第一次强。”“你也会织?”晓晓好奇。“我妈教的。高中的时候织过一条,送人了。”姜玉凤说完,眼睛往别处看了一眼,像是在想什么很久以前的事。秦梦瑶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姜玉凤的肩膀。“你们怎么在这儿?”我把车停好,走过去。“元旦放假了,出来走走。”姜玉凤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冬天的风,凉凉的,但不扎人,“一中那边太闷了,出来透透气。”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玉凤姐说要买复习资料,拉我出来陪她。”秦梦瑶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湖面,“结果走到这儿就不走了,说这里安静。”“这里确实安静。”晓晓环顾四周,冬青树在阳光下绿得发亮,“比我们学校后门的藤萝架还安静。”“藤萝架?”姜玉凤看了我一眼,“你还在那儿坐着?”“嗯。每天。”晓晓说。姜玉凤点了点头,没说话。但我看见她的目光在远处停了一下——那个方向,是四中的方向。“期末快到了吧?”秦梦瑶问,声音软软的。“嗯。还有二十来天。”晓晓说。“复习得怎么样了?”秦梦瑶问。“还行。他物理进步了,上次模拟考92。”晓晓指了指我。秦梦瑶眼睛亮了:“92?莫羽,你可以啊!作为文科生,物理能考出这分数,着实不简单!”“我哪有那本事?哝!高人在这呢!”我指了指晓晓。秦梦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真羡慕你俩。欧阳那家伙像个铁憨憨似的,只会写信‘今天吃了什么,明天要考什么,压力好大呀’。”“那你不是还每周给他回信?还说人家是铁憨憨!”晓晓笑着说。“不回怎么办?他一个人在郑州,怪可怜的。”秦梦瑶低着头,满眼都是牵挂。“哈哈!说着说着就又开始想他了吧!我看呀!你才是个憨憨!”晓晓搂着秦梦瑶的肩膀说道。姜玉凤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莫羽,快期末了,加油呀!”“你也一样!”我点头道,“晚上可别再只睡四个小时了!清北重要,身体更重要!”“嗯,我记下了!”姜玉凤顿了顿说,“等放寒假了,抽个时间,大家一起出来坐坐。”“好呀!”我说。秦梦瑶拉着晓晓的手,轻轻晃了晃:“晓晓,等放寒假了,咱们一起去郑州找欧阳玩吧?”“去郑州?”晓晓愣了一下。“嗯。欧阳说郑大门口的梧桐道可好看了,咱们先去踩踩点。”秦梦瑶的眼睛亮亮的,像装了两颗星星,“1999年就要在那条路上走四年呢。”“好。等放寒假,我们去找你。”晓晓握紧了秦梦瑶的手。姜玉凤看着我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晓晓,一半递给我。“瑞士莲的,我妈托人从北京带的。”她说,“期末吃了不犯困。”“谢谢玉凤姐。”晓晓接过去,咬了一小口,眼睛眯起来,“好甜。”我咬了一口,巧克力在嘴里慢慢化开,苦中带甜,像冬天的阳光。姜玉凤转身往花园外面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风把她的短发吹起来,露出一张干净的脸。“晓晓。”姜玉凤说。“嗯?”晓晓应道。“围巾别拆了。织完了就是织完了,起针松一点没关系。以后回头看,就知道自己是从哪儿开始的。”姜玉凤说。晓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玉凤姐,你说话还是那么有道理。”“有道理没用,有用的是做题。”姜玉凤说完,转身走了。秦梦瑶冲我们挥了挥手:“我也走了。你们俩好好的。期末考完见。”“考完见。”晓晓说。秦梦瑶追着姜玉凤跑了。两个背影一前一后,在冬日的阳光里拉出长长的影子。姜玉凤的背影清瘦但挺拔,像一棵冬天的白杨;秦梦瑶的波浪卷发在风里飘着,像一匹被风吹开的绸缎。晓晓看着她们走远,轻轻叹了口气。“玉凤姐今天说了好多话。”晓晓说,“平时她都不怎么开口的。”“今天元旦,心情好吧。”我说。“她笑起来真好看。平时不笑的时候像冰山,一笑就化了。”晓晓说。“你也是。”我说。“我什么?”晓晓问。“笑起来也好看。”我说。晓晓在我背上捶了一下,不疼。我们站了一会儿,然后骑车往回走。回到那两个字的旁边,晓晓停下来,蹲下,用树枝在那个心形旁边又画了一个心,里面写了两个字——“羽晓”。“这个不准化。”晓晓说。“我拍下来。”我从口袋里掏出笔和日记本——我习惯随身带着,翻到空白页,把那两个心形和“羽晓”两个字画了下来。画得歪歪扭扭的,轮廓歪斜,线条粗细不一,像小孩子的涂鸦。“你画得真丑。”晓晓看了一眼。“那你自己画。”我说。“不要。你画的才有意义。”晓晓说。回家的路上,晓晓坐在后座,靠得很紧。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脸上,痒痒的。“羽哥哥,今天遇见玉凤姐和梦瑶,我挺高兴的。”晓晓说。“我也是。”我说。“玉凤姐说以后回头看,就知道自己是从哪儿开始的。你说咱们是从哪儿开始的?”晓晓问。“藤萝架下。”我说,“你问我‘咱们一起考郑大好不好’。”,!“你还记得?”晓晓高兴地问。“记得。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茶叶蛋。”我说。晓晓在我背上轻轻靠过来,脸贴着我的棉服。到了院门口,晓晓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暮色已经上来了,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像火烧过一样。“明天见。”晓晓说。“明天见。”我说。晓晓伸出手,我握住。两只手握了很久,谁都没先松开。“羽哥哥。”晓晓低着头,声音很轻。“嗯?”我应道。“今天冰面上那个……不算奖励。”晓晓说。“那算什么?”我问。“算……新年礼物。”晓晓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你收好了。”“收好了。在脸上,洗不掉。”我笑了。晓晓也笑了,松开手,转身跑进去了。跑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暮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齐肩短发镀成了金色,然后门关上了。【钩子】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右脸颊上还留着那一瞬间的温度。我伸手摸了摸,什么也没有,但好像又什么都有。电话响了。“喂?”我接起来。“是我。”晓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小,像怕被别人听见。“你……脸还疼吗?”“不疼。”“那明天……”“明天怎么了?”“没什么。晚安。”她挂了。我握着话筒,听见嘟嘟嘟的声音,笑了很久。在日记本上,我画的那两个心形下面,我写了一行字:“1998年1月1日,虎山水库冰面。她又亲了我。她说‘现在就是永远’。回来的路上遇见了玉凤姐和梦瑶。玉凤姐笑起来真好看。她给我们一人一半巧克力,说期末吃了不犯困。”【下章预告】次日晚上,父亲回来,手上戴着新手套。他把工资信封放在茶几上:“小羽,这是这个月的工资。两千。你存着,明年学费。”我翻过他的手——老茧、裂口、烫伤的疤。他说“皮糙肉厚,习惯了”。我给晓晓打电话,她说:“羽哥哥,你爸是个英雄。”,她还说:“他们将来的好日子,咱们来挣。”:()羽晓梦藤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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