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月3日,星期六,农历腊月初五,补课,晴昨晚父亲说老板下个月涨工资,晓晓说“他们将来的好日子,咱们来挣”。挂掉电话后我写了日记,把那支钢笔放在本子上。今早出门前,我看见钢笔的墨水已干,纸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蓝点——就像是一颗种子。早上到晓晓家院门口,她已站在藤萝架下,手里拿着一条围巾——深灰色的,织了一大半,线头还挂着,毛线针还别在上面,像一只没来得及收翅膀的鸟。晓晓左手食指上贴着一个创可贴,白色的,上面画了一朵小红花,花瓣画得很仔细,花蕊是一个小黄点。“喏!给你织的。”晓晓把围巾递给我,“还没织完,你先试试长度。”我接过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围巾还带着她手上的温度,羊毛的质地软软的,贴在皮肤上很舒服,像被人抱了一下。“刚好。”我说,“你什么时候开始织的?”“上周。”晓晓把围巾、毛线针和线一起收进书包里,“每天晚上织一点。我妈教我的,她说学会织围巾的女孩子将来嫁得出去。”“那你学得挺快的,一定嫁得出去。”我笑着说。“但我脑袋有点儿笨,织着织着就错针了,拆了好几回。”晓晓伸出右手带伤的食指,上面的创可贴白得发亮。我握住晓晓的手指,看了看创可贴,小红花画得很认真,花瓣一片一片的,花蕊是一个小圆点,透过创可贴,能看见下面有一小片红肿。“疼吗?”我问。“不疼!”晓晓把手指缩回去,揣进口袋里,“你别老握我的手,被人看见了。”“看见就看见呗!”我说道。晓晓白了我一眼,跳上后座:“走了啦,要迟到了。”补课是周六的常规安排。教室里,朱娜在黑板上写下了新的倒计时:“距离期末还有16天。”下面写了一行小字:“王强,85分。”还画了一个五角星,五角星画得端端正正,五个角尖尖的,像从天上剪下来的星星贴在了黑板上。王强看见那行字,发呆了好几秒,然后咧嘴笑了,笑得像个憨憨。王强用手肘捅了捅我:“羽哥,你说娜姐是不是对我……”“嗯!好像有那么点儿意思!强子,你小子眼福不浅啊!不过你得先把85分考到手再说,万事皆有可能!哈哈!”我给王强打气道。“借羽哥吉言!”王强听了我的谬赞,已是乐得合不上嘴。课间,晓晓拉着我去小卖部。“今天我请客。”晓晓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拍在柜台上,硬币在玻璃台面上哗啦一声,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老板,来一瓶北冰洋,两根吸管。”“两根?”老板愣了一下,从眼镜上面看着我们。“对。两根。”晓晓重复道。老板从柜子里翻出两根吸管,插在瓶子里。晓晓端着瓶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我们俩并排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把木纹照得清清楚楚。“一人一根。”晓晓把瓶子推过来。我低头,咬住一根吸管,喝了一口。甜滋滋的,带着气泡的刺激,在舌尖上炸开,像有人在舌头上放了一串小鞭炮。晓晓也低头,咬住另一根吸管,也喝了一口。两根吸管在瓶口挨在一起,就像是两个人并排站着。晓晓的睫毛很长,低头时投下扇形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她的嘴唇轻轻含住吸管,嘴角微微翘着。喝到一半时,晓晓的吸管和我的缠在了一起。晓晓伸手去解,手指碰到我的手。阳光落在我们交叠的手指上,暖洋洋的,像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一样。晓晓的手停在那里,我的手指也停在那里。两个人都没动。“你们俩干吗呢?”王强从小卖部外面进来,正看见我们俩面对面低着头,手指缠在一起,他杵在门口,惊讶地大张着嘴,一时间忘记了合上,“我去,这还可以双吸?”晓晓“嗖”地把手抽回去,脸一下子红了,耳朵也红了。“一起喝汽水啊!有啥大惊小怪的?”我说。“你俩可真是?”王强走过来,看了看瓶子,又看了看我们,“真是腻歪!”“什么腻歪?这叫环保,懂不?”晓晓说。“环保个毛线。”王强也要了一瓶北冰洋,拧开瓶盖,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抹了抹嘴,“这才叫环保又痛快!你俩真那啥!”“那啥?”我问。“就是……哎呀!你自己门儿清。我滚犊子了,你俩继续!”王强把空瓶子放进回收箱里,转身一溜烟儿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冲我挤了挤眼睛,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我懂的”。晓晓低着头,用吸管在瓶子里搅泡泡。气泡从瓶底升上来,噼里啪啦的,像心跳的声音,她把吸管拔出来又插进去,反复好几次。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强子这家伙,一天天虎逼拉叽的!”晓晓小声问。“他是在羡慕!”我说。“羡慕啥?”晓晓问。“咱们呗?”我说。“咱们咋了?”晓晓问。“呃……双吸呗!”我笑着调侃。“哼!你们男生都一样!”晓晓把吸管拔出来,折成两段,扔在了地上,“你自己单吸吧!”“别啊,还有半瓶呢。”我说“你自己喝吧!”晓晓假装赌气道。晓晓把瓶子推过来,站起身要走。我拉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我的手指刚好能圈住:“快坐下!”晓晓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我把她那根吸管捡起来,擦了擦,插进瓶里,喝了一口。吸管上还沾着晓晓嘴唇的味道,淡淡的,像水果糖,又像薄荷。那股味道从舌尖传到喉咙,说不清楚,但舍不得咽。“来,继续喝!”我把我的那根吸管递给晓晓。“你干嘛?”晓晓瞪大了眼睛。“一起喝汽水啊!”我说。“吸管都扔地上了,再要根儿新的就好了!”晓晓埋怨道。“要环保嘛!”我把吸管咬在嘴里,冲着她笑。“哼!歪理邪说!”晓晓的脸又红了,红得比刚才还厉害。晓晓低下头,嘴角翘着,藏不住开心,她用指甲在桌面上画圈,一圈一圈的,像在画一颗看不见的心。我们又一起“双吸”起来。喝完后,我偷偷把那根吸管揣进了口袋里。下午放学,我骑车送晓晓回家。她坐在后座,靠得很近,脸贴在我后背上。“羽哥哥,今天王强是不是看出来了?”晓晓问。“咱俩的事儿全校都知道,强子当然也不例外!”我说道。“啊?那可咋办?”晓晓问。“只要我们不出格,老师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我说。“为啥?”晓晓笑了,在我背上轻轻捶了一下。“因为我们是黄金搭档!学校还指望着我们给文科班拔拔奋呢!”我自信满满地说道。“看把你能的!别那么骄傲!要谦虚点儿!要低调点儿!”晓晓笑道。到了院门口,晓晓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暮色四合,枯枝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一页被撕掉的日历。“羽哥哥,明儿见。”晓晓说。“明天见!”我回道。晓晓伸出手,用力捏了一下我的手,然后松开,笑着转身跑进了院子。【钩子】晚上,王强打来电话。“羽哥,今天小卖部,我什么都没看见啊!”“你最好啥也没看见。”“那我物理作业……”“我帮你。”“诶!谢谢羽哥!”他挂了。我从口袋里取出那根被折成两段的吸管,吸管就像一条被压扁的河流。我拿出来看了看,把它放进了书包的内兜里。在日记本上,我写:“1998年1月3日,晓晓请我喝北冰洋,用了两根吸管。她的吸管上有她的味道。我把吸管留着了。”【下章预告】下周一的课间,丁琳琳拿着一封信跑进来:“羽哥!一中的信!”张晓辉的信。信里夹着一张照片——他和王若曦举着省一等奖证书,笑得眼睛都没了。我正看着,晓晓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拍立得放在我桌上。是我低头喝北冰洋的侧脸。晓晓说相纸可贵了,一张两块五,她攒了一星期早餐钱。我翻到背面,上面写着三个字:“我的羽。”:()羽晓梦藤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