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可期下车,将随身干粮分予他们。
“老人家,今冬这般难熬,官府不曾赈济么?”他温声问道。
一老者攥着干硬的饼,语带绝望:“赈济?发过两回稀粥,米粒数得清,一人一碗,吊命都不够……官老爷说朝廷没拨下多少银子,让俺们自己挺挺,开春就好了……可地里的苗都冻死了,开春,种什么又吃什么?”
旁边一人嗫嚅道:“粮价一天一涨,翻着跟头往上攀。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听说城里官仓有粮,可那是要有门路拿到粮票的平价粮,俺们这等草民,哪里买得起?”
“官仓?”司闻宣追问,“朝廷不是明令开仓平粜么?”
“平粜?”老头苦笑,“那得先有粮票!县太爷早将条子分给了大户和粮行,他们从官仓低价买入,转头高价卖给俺们……造孽啊!”
颜可期与司闻宣对视一眼,心下已然雪亮。这哪里是救灾不力,分明是官商勾连,借天灾吸吮民髓!
正此时,远处传来杂乱马蹄与呼喝声。
几名公服穿戴却举止粗野的衙役策马奔来,为首者挥着鞭子喝骂:“干什么的!聚在此处嚼什么舌根?赶紧散了!再敢非议官府,统统抓进大牢!”
灾民们顿时噤若寒蝉,慌忙收拾了寥寥家当,四散躲开。
那衙役头目扫过颜可期几人,见他们衣着虽普通,气度却不凡,马车也整洁,气焰稍敛,口气仍冲:“外乡来的?少管闲事,速速离开平和县地界!”
沐寒上前一步,挡在颜可期身前,沉声道:“我等只是过路药商,采买些药材。不知平和县有何不太平?”
“啰嗦什么?让你走便走!”衙役不耐摆手,“再不走,连你们一并当流民拿了!”
颜可期按住欲发作的司闻宣,朝那头目略一颔首:“这便走。”示意众人上车。
马车驶离,犹能听见身后衙役不堪的骂声。
车内,颜可期面色沉静,眸底却凝着寒意。“官仓粮食被层层截留,灾民不得赈济,反遭盘剥恐吓。这平和县令,好大的胆子。”
“可期,是否亮明身份,直接拿人?”司闻宣问。
“不急。”颜可期摇头,“一介县令,未必有胆量吞下所有平粜粮。他背后定然有人。先查清,粮食流往何处,谁在操控粮价,粮票又经谁手批出。”
他吩咐沐寒:“沐哥哥,设法接触县衙胥吏或粮行底层伙计,用银子撬开嘴。务必小心,勿露行迹。”
“是。”
随后几日,颜可期明面上依着淮州知府的安排,视察了几处无关痛痒的“灾区”,只问些不痛不痒的话。
暗地里,沐寒与司闻宣已摸到些线索。平和县官粮,大半流入了城中“丰裕”、“泰和”两家大粮行,而这两家背后,似有更深的身影。
入夜,驿馆。
沐寒悄无声息闪入,低声道:“殿下,有人在驿馆外窥探,身手不弱。我们的人跟了一段,见其进了城西一处大宅,是淮州府李通判的别院。”
“通判掌粮运、家田、水利,正是要害职位。”颜可期指尖轻点桌面,“看来,有人坐不住了,想摸摸我这钦差的底。”
他沉吟片刻:“闻宣,你明日以明国公世子、钦差随员身份,递帖拜会总督王若林。就说本钦差旅途劳顿,略感不适,需休整两日,特请你代为先往问候,并请教些江淮风物民情。”
司闻宣眼睛一亮:“你想敲山震虎,让他们自乱阵脚?”
“不错。我们按兵不动,他们反会惴惴。你这一去,他们必会猜疑我已查到什么,内部若生龃龉,或可露出破绽。”颜可期目光清亮,“让我们的人盯紧那两家粮行,特别是夜间运粮的车队。还有,设法拿到淮州官仓近三月出入账册的副本。便是假的,也要找出假的地方。”
“是!一有消息我便回来与你汇合。”
司闻宣依言行动。
次日拜会,过程看似寻常,王若林却是老辣,言语滴水不漏,只道定会严饬下属,好生接待钦差,对灾情赈济则大谈艰难。
当日下午,淮州知府便匆忙亲至驿馆,态度较之前恭敬殷勤了不少,连连告罪,迅速将一行人换至城中顶好的馆驿,一应供应皆按最高规格。同时,城中粮价亦有了小幅回落。
“他们慌了。”司闻宣回来禀报时,面上带了些许笑意,“我故意在总督府多盘桓了些时辰,出来时,隐约瞧见淮州知府那心腹师爷,正从侧门匆匆而入。殿下,王若林未必干净,可眼下,淮州府这班人,怕是更怕事情捂不住。”
颜可期立于新驿馆窗前,望着楼下渐次亮起的灯火。
暮色四合,街市依旧一派浮华假象。
他声音缓而沉静:“慌了好。人一慌,便易出错。告诉沐寒,今夜,粮行与官仓那边,盯得再紧些。再让我们的人,扮作外地粮商,试着高价买粮,探探他们的底。”
第52章陷入僵局
“殿下,都查清了。”沐寒的声音压得极低,将所见一一道出。
末了补上一句,“那院子守卫森严,不似寻常所在,倒像是私设的粮仓,与漕运码头怕有勾连。官仓的粮食,或许就是这般流出去的。”
颜可期的指尖在粗陋的城图上划过,停在城北码头区:“若能拿到内里是官粮的实证,或是账目,便是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