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佗没再说话。他弯腰帮她把麻黄一根根捡起来,两人的手在筐沿边碰了一下,又各自缩回去。
广陵的疫情稳定下来之后,华佗和顾湘准备回谯县了。
临走前一天,陈登设宴送行。席面摆在中庭,全是熟食,没有一片生鱼,没有一道凉菜。所有东西都蒸得透透的,煮得烂烂的。
顾湘注意到陈登面前那盘鱼——清蒸的,蒸得透透的,筷子一碰鱼肉就散了,像一团碎棉絮。
“陈将军,您真的戒了?”她忍不住问。
陈登夹了一筷子碎鱼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苦笑着咽下去。那张年不到四十的脸上,眼角的皱纹比一个月前深了不少,鬓边竟然冒出了几根白发。
“命比口福重要。”他说。
顾湘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她知道陈登不会完全戒掉。不是因为他不怕死,而是因为人对口腹之欲的执着,有时候真的比命还大。史书上写得明白,陈登死于建安六年,也就是公元201年。距离现在,还有好几年。
死因是旧病复发。华佗不在身边。再也没人能救他了。
也就是说——哪怕今天顾湘把所有的道理都告诉他,把所有的预防方法都教给他,历史的大轨迹可能仍然不会改变。他该吃还会吃,该复发还会复发,该在那个年份死去,还是会在那个年份死去。
但顾湘不能因为这个就不去做。
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陈登。
“陈将军,我有一个请求。”
“请说。”
“如果将来您旧病复发,而华先生不在身边。”她一字一顿地说,“请您派人去谯县找他。不管多远。哪怕隔了十座城,哪怕发着高烧爬不起来,也要派人去找他。”
陈登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顾湘,目光里有疑惑,有不安,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感动。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
“南风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顾湘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端起面前那碗米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呛得她咳嗽了两声,眼眶微微泛红。
陈登没再追问。他也端起酒碗,陪她喝了一杯。
马车离开广陵的那天,天气出奇地好。
九月的江淮平原,稻谷熟了,金灿灿地铺到天边。风一吹,稻浪翻涌,空气里全是新谷的香气,甜丝丝的,混着泥土的潮湿。
顾湘靠在车板上,一只胳膊搭在车窗沿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稻田间偶尔飞起几只白鹭,翅膀在阳光下亮得像雪片。农人在田埂上弯腰割稻,镰刀一闪一闪的,像秋日里跳跃的碎光。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她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改变历史。她就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大河里,激起的涟漪转瞬即逝,河水还是朝着原来的方向流。流得很慢,很稳,好像什么都不会让它停下。
“南风。”
华佗叫她。
“嗯。”
“你在想什么?”
顾湘沉默了一会儿。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车身猛地颠了一下,她的头磕在车框上,也不觉得疼。
“在想,”她说,“我做的事,到底有没有用。”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