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慎地抬起眼,他小心问道:“你之前说过,你喝醉酒了不记事……那、那昨晚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陆宴好像早料到他会这样问,淡淡垂眼,“你希望我记得吗。”
他平静的脸色没有泄露出一丝信息,季南星心口坠了坠,有些失落,又有点,说不出的难过。
但很快,他紧绷的肩膀倏忽卸了下去,像狠狠松了口气一样,眉眼也舒展开来。
季南星是自欺欺人的赌徒。
他不知道陆宴到底记不记得,但他只要表面的粉饰太平。
眼下,台阶已经搭好,他顺理成章地应道:“那就不记得吧。”
他轻松说着,没注意陆宴垂下的手僵直了半秒,“所以,季南星,昨晚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季南星轻笑道。
他侧着头,玻璃似的眼珠子在晨光里闪着微光,“大致就是,你昨晚喝醉了,在我这里凑活了一晚上。”
“就这样?”
“嗯,就这样。”
日光缓缓爬上窗台。
晨起八点,医院开始运作,楼道传来熙熙攘攘的踱步声,空气里夹着雨后的清新感,世界又开始新一天的运转。
一门之隔,室内。
季南星重重舒了口气。
视线恢复,世界明亮,陆宴还是那个温柔寡言的陆宴,好糊弄,也配合。
他趿拉着拖鞋,迫不及待去窗台寻找久违的日光。
没看见,在他身后,陆宴摸着锁骨上的印痕,缓缓垂下了眼。
“好,那就这样。”
他低声说。
*
不知道是不是上帝眷顾,这一天季南星精神不错,连脑海里的刺痛感都轻了许多。
昨晚吹打了一整夜的风雨在晨曦将起的时候停歇,等季南星再出门时,外面的世界已经大晴。
许久不见日光,视网膜遭不住强晒,他戴了副眼镜,套上休闲的针织衫,稍微打理了下头发,眉眼清隽,像刚毕业不久的青涩大学生。
他坐在轮椅上,陆宴推着他,按照他的指示在A大校道里穿行。
“A大风景挺好的,一年四季都有看头。前面有条小道拐上去,春天的时候能看到全A市最美的樱花。图书馆门口以前有个巨大的池塘,夏天一到开满了荷花,很漂亮,大家骑着小电瓶路过,高低都要停下来拍两张照片再走。”
“文科那些学院建在半山坡,说是赚不了几个钱,被分了不太好的地段,但学生挺乐呵的,觉得清净风景好,比理工科那种乱糟糟的地方漂亮多了,就是每天都得抢着扫共享单车有点费劲。”
“化工学院的楼建得最丑,灰不溜秋的,喔,航天学院也是灰不溜秋的,但是造型好看,还是赢得很轻松。我们那栋楼长得像个火箭,很帅,一会拐个弯就能看到。”
这天,季南星话突然变得很多。
人生的最后三个月,季南星回了家,也去了趟石桥镇,见到了故人,绕了几圈高中的操场。
最后一个月,当然也该来一趟A大。
他微微笑着,一遍又一遍回忆过去二十四年的记忆,苦的、酸的、甜的、不甘的、遗憾的……有一样算一样,咂巴品味到最后,竟然出乎意料的——释怀。
人生路走一遭,苦过笑过恨过爱过,到头来,他竟然好像……什么都放下了。
真要说的,唯一的遗憾,都与身旁的人有关。
下午又刮起了风,天文台说,明天又是台风预警,下周大概又是一趟八号风球。
凉风吹过陆宴的衣角,他手里拿着一份纪念地图,正在偌大的校园里,找季南星提到的绘画社团地址。
他看得认真,季南星微仰着头,留恋的视线扫过他的眼睛、鼻梁、颌面、嘴唇……像失明时一点点认真描摹一样,轻柔的、缓慢地把陆宴装进眼睛里。
装进心口里。
最好最好,能一起装进来生,装进未来的永生永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