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西园饭店的招待所会议室。
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两间客房打通了,中间摆了一张拼起来的长条桌。
屋里没空调,两台摇头扇在墙角卖力地吹著,却吹不散满屋子的烟味儿。
这就是80年代创作会议的常態:烟、茶、还有激烈的爭吵。
苏云来的时候,屋里气氛正僵著。
他没往主桌上凑,而是极有眼力见地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手里拿著个搪瓷杯,也没人给他倒水,他就自己在那儿干坐著,眼神却像雷达一样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杨洁坐在正中间,脸色铁青。旁边是副导演荀皓,还有几个负责美工和化妆的老同志。
“不行!绝对不行!”
说话的是负责化妆的王希钟老师,这可是业界的泰斗。
他把手里的一张草图拍在桌子上,“导演,咱们这是神话剧,不是聊斋!你要求的那个『乌鸡国国王冤魂的造型,太阴森了!还要眼角流血泪?这审片能过吗?”
“那你说怎么办?”
杨洁点了根烟——那时候女人抽菸是被视为“泼辣”的,但杨洁抽菸,透著一股子愁云惨澹的霸气,“那个国王是被人推井里淹死三年的鬼!难道要我给他画个红脸蛋,贴个红嘴唇,唱著京剧出来?”
“那也不能把观眾嚇坏了啊!”荀皓也在旁边和稀泥,“咱们这是合家欢的电视剧,到时候小孩子看了晚上不敢睡觉,那就是政治错误。”
卡住了。
这是那个年代特有的矛盾:艺术追求与保守观念的碰撞。
苏云在角落里听得真切。
他知道,后世那版《西游记》里,乌鸡国国王的冤魂確实嚇到了不少童年阴影,但正是因为那种真实感,才让这段剧情立住了。
现在的关键是,怎么用技术手段,把“恐怖”变成“悽美”和“神秘”,给这些老同志一个台阶下。
“那个……”
角落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眾人的目光唰地一下看了过去。
苏云把搪瓷杯放下,並没有站起来,而是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態很放鬆,不像是在开会,像是在拉家常。
“各位老师,我是个外行,但我听了一会儿,觉得大家说的都有理。”
先给面子,再谈事儿。
“王老师担心嚇著孩子,那是对的。杨导想要真实感,那更是对的。其实这两个事儿,不衝突。”
杨洁眯著眼看著他:“小苏,你有想法?”
苏云站起身,走到那一面贴满了各种人物草图的墙边。
他指了指那张还没定稿的“鬼魂”草图。
“咱们怕嚇人,是因为觉得鬼是『死的,是僵硬的。但如果这个鬼,他是『飘的呢?”
“飘?”王希钟愣了一下。
“对,不是双脚离地的飘,是光影上的飘。”
苏云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著一种讲鬼故事的磁性,“如果在拍摄的时候,我们在镜头前面加一块半透明的玻璃,呈45度角。然后在侧面打一束弱光照在演员身上……”
“佩珀尔幻象?”王崇秋到底是摄像师,反应最快,脱口而出。
“王老师行家。”苏云竖了个大拇指,“但咱们不用那么复杂。咱们就在镜头前蒙一层薄薄的绿纱,中间挖个洞。拍的时候,给演员脸上打那种冷色调的底光,但是光要『散。”
苏云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著名光路:
“这样拍出来,国王的脸是清楚的,但他周围是虚的,泛著绿光。他不是厉鬼索命,他是含冤未雪。观眾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恐怖,是『惨,是『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