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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春犁(第1页)

隆裕三十五年三月初一,昌都。冻土还没有完全化开,马蹄踩上去仍能听到冰碴碎裂的脆响。

狄昭在昌都城西的临时校场上完成了春季攻势的最后一次兵力复核。三千名在高原上训练了整个冬天的新骑兵已全部编入战斗序列,他们的面孔黝黑粗糙,被高原的风沙和雪光打磨得像一块块刚从河床里捞出来的石头。但他们的队列整齐划一,马匹膘肥体壮,马鞍旁挂着的弯刀刀鞘上刻着宁州工司的印记,这是乔安去年冬天送来的第一批高原专用骑兵刀,刀身比寻常骑兵刀窄一指,刃口淬了高原冰泉,专破皮甲。

领队的是几名讲武堂卒业的小校,其中一个叫乌恩,高原部落出身,隆裕三十二年入学,一年前卒业,先在段宗麾下做了一年哨长,去冬因巡逻有功升了队正。此刻他正用高原土语对新兵们喊话,声音被晨风吹散,只留下几个断断续续的词:“王爷说了,打的是象雄王庭,不扰牧场,不伤妇孺。打完仗,牧场还是你们的牧场。”

狄昭望着这片校场上列阵的骑兵,对身侧的段宗说了句:“三年前这些人刚被征召入伍时连马刀都握不稳。如今不用讲武堂的小校喊口令,他们自己便知道怎么列阵。陈安那套民政落地的法子,确实管用。”

段宗将弩机挂在腰间,望着远处雪山脚下正在操练冲锋阵型的一队新骑兵,冲锋队形从楔形转横阵再转回楔形,阵型转换之间只用了小半盏茶的工夫。他也有些感慨:“不只是陈安。高原上这些部落如今是真信了王爷,学塾让他们的孩子读汉字,驿站让他们的牛羊卖到南中,讲武堂让他们的子弟当军官。你给他们实打实的东西,他们便还你实打实的忠诚。”

正午时分,最后一批补给从南中运抵昌都。乔安亲自押队,马帮的驮马累得嘴角泛白沫,但每一驮物资都捆得结结实实:弹药、药材、绷带、压缩干粮,还有几箱专供高原骑兵的护目镜。

乔安将一份清单交给狄昭时指着最后一行字说,这是墨主事上个月在交州船厂新制的护目镜,镜片是水晶磨的,镜框是软铜,高原雪光刺眼,戴上它骑兵冲锋时不会雪盲。狄昭拿起一副护目镜戴上试了试,雪山的轮廓在镜片后变得柔和而清晰。他摘下护目镜,小心翼翼放回箱中。

“墨主事这手艺,不去当将军可惜了。”乔安微微一笑。“墨主事说他只想把东西造好。这护目镜他在交州船厂做了好几个月,水晶是从暹罗商人手里高价收的,每一片都用手工磨出弧度。他说交州第五批次的铁甲舰龙骨已铺好,这批护目镜是抽空做的。还说昌都的风沙大,护目镜的软铜框用了南中新改良的铜合金,比纯铜软,贴着皮肤不会磨出茧。”

狄昭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那份清单折好收入怀中。然后翻身骑上战马,马蹄踏在砂土地上溅起几星未化的冰碴。他望着隘口方向那片被积雪覆盖的冻土,风将雪山顶上的碎雪吹成一道白雾横过蓝天,隘口安安静静。他拔出马鞍旁挂着的马刀,刀刃在高原的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传令!春季攻势,开始。”

与此同时,青海湖畔。慕容恪的五千吐谷浑精骑在湖东草场上已集结完毕。领兵的是吐谷浑左翼大将赫连勃,三十出头的精悍汉子,脸被青海湖的风吹得黝黑,颧骨高耸,鹰钩鼻,眼眶深陷,穿一身黑铁鳞甲,马鞍旁挂着一对弯刀。一柄是他自己的,另一柄是多年前周景昭平定吐谷浑时赠给他父亲的。他父亲将刀交给他时说了句话:“宁王殿下护住了吐谷浑的汗帐,这把刀是信物。若宁王殿下需要吐谷浑的骑兵,便是翻过雪山也要上。”

赫连勃将父亲的话带到青海湖畔。五千吐谷浑精骑在晨光中列成三列横阵,战马打着响鼻,马蹄刨着刚刚返青的草皮,骑手们的羊皮帽上还挂着清晨的霜花。吐谷浑的骑兵不穿重甲,只披轻便皮甲,马矮小粗壮但极耐寒,擅长长途奔袭,尤其擅长在雪山脚下的冻土与草场交接地带快速穿插。

赫连勃用吐谷浑语朝阵列喊话,声音被青海湖的风吹得断断续续,但每个骑兵都听懂了。

“宁王殿下要打象雄,从雪山南面兜他们的退路。这条路不好走,要翻过三座雪山,要在冻土带上奔袭数日。但宁王殿下答应过——打下来的草场,吐谷浑的羊可以来吃。他说话算数。”

五千骑兵齐齐拔刀,弯刀在晨光中泛起一片冷冽的光。

杨延在校场上最后一次检阅他的七千安西军,三千骑兵,四千步卒。步兵配盾与长矛,骑兵配弯刀与角弓,行囊里装着疏勒特产的干酪与肉松,马背上驮着帐篷桩与捆扎整齐的冬衣。校场南侧立着一排新铸的火炮,这些炮是墨衡从交州船厂调拨给安西军的,量天尺的射程虽不及铁甲舰上的版本,但轻便耐用,专门为高原山地作战改良过,炮身比舰炮短,炮架拆散后可由两匹驮马驮运,翻山越岭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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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延站在校场点将台上,甲胄未卸,护心镜上还带着西域风沙的痕迹。他从永宁将军移镇疏勒以来,和将士们一同在戈壁与绿洲之间扎了许久。西域诸邦的使者来来往往,大食的商队穿梭不断,但安西军的营帐从未撤过。

他望着台下这七千张被西域日光晒得黝黑的脸,想起还是讲武堂学员时,周景昭巡视课堂,曾问他们:“你们知道安西军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当时他站起身回答“安定西域”,周景昭却说:“安西,安西,先把西边安定,再把西边以外的地方也安定。你们记住,大夏的兵不是来占土地的,是来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不用再怕战火的。象雄人怕战火吗?象雄人不怕,因为他们就是来放火的。我们怎么办?我们把火灭了。”他后来一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此刻杨延站在点将台上将王爷当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台下七千将士用刀鞘敲击盾牌,金铁之声震天。他从腰间抽出那把跟了自己多年的刀指向南方,指向昆仑山的方向,指向雪山背后那片他们从未踏足过的高原西部。

三路大军,同日开拔。

狄骁与徐破虏的骑兵最先出昌都。他们沿牦牛走廊向西推进,马蹄踏碎了冻土带上残存的冰壳。狄骁的三千新骑兵首次参战,个个斗志昂扬,乌恩带着他的人马冲在最前面,弯刀还没出鞘,马鞍旁挂着的骑兵刀刀鞘已被高原的晨风吹得微微发烫。

徐破虏的骑兵紧随其后,他的骑兵是昌都驻军中经验最老道的,巡逻线上来回跑了多年,每一道山脊、每一处隘口、每一片冻土带上能藏人的碎石滩都刻在他脑子里。他骑在马上用马鞭指着前方一道被积雪覆盖的山脊对副手说:“过了这道山脊便是象雄人的前哨。他们会在那里设伏,上次罗木在炮台上用千里镜看到过。不要冲太快,让狄骁的骑兵先上,我们在侧翼等。”副手咧嘴一笑说徐将军您又在护着新人。

徐破虏没有笑,只是将马鞭往靴筒里一插,说:“新兵蛋子头一回上战场,让他们冲在最前面,他们便永远记得这一仗。记得这一仗,以后巡逻线上便不会打瞌睡。”

赫连勃的五千吐谷浑轻骑在雪山北麓的冻土与草场交接地带快速穿插。吐谷浑骑兵擅长在这样半冻半化的地形上长途奔袭,草地还没完全返青,但已有零星嫩芽从冻土缝隙里冒出来,战马的蹄子踩上去又软又滑,寻常骑兵在这种地形上极易马失前蹄,但吐谷浑人从小在青海湖畔的沼泽与冻土交接地带长大,他们知道什么样的土可以踩、什么样的土必须绕。赫连勃冲在最前面,父亲留给他的那柄弯刀还挂在马鞍旁没有出鞘,他要用这柄刀亲手插在象雄人的退路上。

杨延的七千安西军从疏勒出发,沿昆仑山北麓向东推进,步兵先修路,骑兵沿修好的路迅速前插。火炮弹药由驮马分载,工兵在最前面用铁镐刨开冻土,铺上碎石与木板,后面的大队便踩稳了每一步。行军速度极快,前锋已越过昆仑山北麓几处废弃烽燧,距象雄设在西侧的最后一道补给线不到两百里。

晚上扎营时杨延在篝火旁展开地图,用手指在昆仑山北麓至雪山隘口之间画了一道弧线,对身旁的副将说:“三路骑兵,我们这一路走得最远,但也最稳。象雄人以为安西军只会守城,不知道安西军也会翻山。等他们看见昆仑山北面扬起的烟尘时,想回头已经来不及了。”副将递给他一块烤热的干酪,问他这次打完象雄会不会回疏勒。杨延接过干酪咬了一口,望着篝火,火光在他护心镜上跳动,将镜面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打完象雄,还要继续往西修路。王爷说了,仗打完了,路要留着。路留着,以后高原的孩子们想去昌都读书,便能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三月初十,象雄王庭。象雄王在碉楼里收到了三路大军同时压境的消息。

第一路自东而来,沿牦牛走廊推进,已跨过象雄设在东侧的第一道前哨线,哨兵逃回来时说宁州的骑兵像潮水一样漫过山脊,马上骑手戴着奇特的护目镜,雪光对他们毫无影响;第二路自北而来,在雪山北麓的冻土与草场交接地带快速穿插,北境几个依附部落的草场昨夜被吐谷浑骑兵踏过,牧民被俘后说领兵的将领是吐谷浑人,马鞍上挂着一对弯刀,其中一柄弯刀上刻着宁州的花纹;第三路自西而来,沿昆仑山北麓推进,疏勒驻军正从西面往东压,速度极快,前锋已越过昆仑山北麓好几处废弃烽燧。

象雄王沉默了很久。三路骑兵,从东、北、西三个方向同时压向高原西部。这是周景昭的典型打法,不动则已,动则三面合围,不给对手任何腾挪的空间。天竺使臣站在火盆前,白袍上沾着几星泥点,火盆里新添的干羊粪烧得毕剥作响。他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从容。

“北线。。。。。。北线那个戴乌木面具的人还没有消息?”象雄王的回答只有三个字:“没有。”

碉楼外,最后一队还能跑动的哨兵骑着瘦马冲出隘口,马蹄在冻土上刨起几星碎冰,消失在雪雾深处。那是派去北境送信的最后一拨使者,但碉楼里的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一去,多半和之前的所有使者一样,如泥牛入海,再无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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