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伍文学

世代约定（第1页）

大臣们终于都散去了，空旷恢弘的正殿里，只剩下蓝溪一个人还僵硬地站在原地。

刚才充斥殿内的喧嚣和争论仿佛还留有回声，刺激着她的耳膜。她低垂着头，努力把还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逼回去。她不能哭，尤其不能在这里哭。她是蓝星的公主，哪怕只有十岁，也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脆弱和狼狈。

可是真的好难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涩。她最敬爱的父亲，甚至没有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就彻底否决了她。

“蓝溪，”伊文担忧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臂，它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巨大失落和委屈，“你别太伤心了，主人他……他刚才也是被那些大臣逼得没办法了……”

这时，一个沉稳的脚步声去而复返。

蓝溪猛地抬头，看见去而复返的父亲蓝昊正静静地看着她。他眼神复杂，却没有她预想中的愤怒或失望。

“觉得委屈了？”蓝昊开口，声音比刚才在朝会上温和了许多，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蓝溪抿紧了嘴唇，没有回答，但泛红的眼圈已经出卖了她。

“觉得我为什么不相信你？”蓝昊缓缓来到她面前。

蓝溪终于忍不住，带着鼻音小声反驳：“我从来没有骗过您，父王。”

“我知道。”蓝昊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眼角的一点泪痕，“我的溪儿，从学会说话起，就没有说过一句谎话。这一点，父王从未怀疑过。”

“可您刚才……”

“溪儿，记住，不形于色，是作为一名主君最基本的能力，不要让任何人轻易看穿你。”蓝昊慢慢地说，“刚刚我只是对大臣们装作不信任你。”

蓝溪不解地看着父亲。

“我相信你听到了神珠的话，我也相信神珠确实给出了那个方案。”蓝昊的目光变得深沉而锐利，“但是溪儿，坐在这个位置上，很多时候，‘真假’并不是最重要的。甚至‘对错’也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利弊’和‘能否’。”

十岁的蓝溪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她还不能完全理解这些过于成人世界的复杂规则。

“溪儿，蓝星的官僚和军队体系，运行了近千年。”蓝昊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揭露着冰冷的现实，“我们的先辈很早就与这些世代为官的家族立下了无形的约定。他们辅佐我们世代为主君，而我们，则保证他们家族的子嗣，世代享有为官、为将的优先权利，共同治理蓝星。”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现在，神珠凭空要让一个平民的力量凌驾于所有人之上，这等于直接撕毁了这份世代约定。你想想，刚才殿里那些激烈反对的大臣和将军们，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允许这样一个存在，将来可能骑到他们和他们子孙的头上吗？”

蓝溪的小脸渐渐白了。她似乎有点明白了。那些反对声，不仅仅是因为不相信神珠，更是因为……恐惧？恐惧既得利益被打破？

“如果今天我答应了神珠的方案，”蓝昊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那么明天，你和我，还有你妹妹芷儿，我们可能都会有危险。为了维护这个体系的稳定，那些世代掌权的家族，什么都做得出来。王座之下，堆砌的从来不只是荣耀，更多的是妥协。”

这番冷酷的话，像一把冰锥，刺破了蓝溪一直以来对“主君”权力的天真幻想。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那尊贵王座背后的束缚与危险。它并非无所不能，它被无数看得见和看不见的线牵引、制约着。

这时，殿外传来了舰队引擎巨大的轰鸣声，出征的时刻到了。

一名侍卫快步进殿，单膝跪地：“禀主君，舰队已集结完毕，恭请主君登舰！”

蓝昊蹲下来，和蓝溪的眼睛平视：“我知道你母亲不在了对你打击很大，你最近练功都心不在焉了。我去前线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还有你妹妹芷儿。政事我会安排妥当，你不用担心。”

蓝溪听到父亲提到母亲，眼圈有点红，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蓝昊起身，“伊文，送公主回去。”一边大步向门外走去。

“父王！”蓝溪又想起了什么，对着他的背影喊道：“慕星的大臣和将军，也有这样的世代约定吗？”

蓝昊没有停下脚步。他头也不回地说：“慕星每年都从民间甚至别的星球招募人才，只要有能力，都可以在慕星为官为将。”

蓝溪在原地站了好久，思索着。一个“邪恶之星”愿意不拘一格选拔人才，所以迅速地崛起、扩张。与之对比，蓝星与世无争，但也没有太多可用之才，在军事方面自然显得被动守旧。

两相对比，这个世世代代的约定，不知道会不会哪天就成了禁锢蓝星的锁链？

而且，这会不会就是神珠刚才说的，增强主君力量已经没有多大意义的原因呢？

伊文打断了她的思绪：“蓝溪，我们也该走了，你还得把神珠放回去呢。”

蓝溪默默地点点头，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御案上那颗依旧静谧的神珠。它冰凉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仿佛也带着千斤重量。

她抱着神珠，走出空旷的正殿。仰头望去，只见蔚蓝的天空中，数十艘庞大的蓝星战舰正排成壮观的阵列，引擎喷吐出耀眼的尾焰，如同迁徙的钢铁巨兽，缓缓驶离蓝星的大气层，向着幽深莫测的星际战场而去。

伊文安静地陪在她脚边。

望着舰队逐渐化作天边的一串光点，一种强烈而不安的心悸感毫无预兆地攫住了蓝溪。她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和寒意，仿佛有什么极其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蓝溪？你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伊文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

“没什么。”蓝溪用力摇了摇头，试图甩开那令人不适的预感，“可能……可能是有点累了。”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冰冷的神珠，轻声自语，又像是在问它：“那个孩子还会出生吗？蓝星还要面临慕星多少年的威胁？”

远方的星辰沉默地闪烁着，无人能给她答案。只有那份沉甸甸的预感和手中神珠冰冷的触感，无比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