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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心决堤莫求回首上(第1页)

贺亭章坐在内阁值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北族递交的通贡文书,已经看了两遍。格式不对。抬头、落款、用印,都不对。按规矩,这种文书应该退回,让对方重新拟写。但现在不是讲规矩的时候。

兵部尚书急得在廊下踱步。“元辅,敌人就在城外,这份文书不管格式对不对,总得给个答复。拖着不是办法。”

贺亭章没抬头。“为什么不能拖?”

兵部尚书愣住了。

贺亭章把文书合上,靠在椅背上。“他们的文书不对,按例应当驳回重拟。我们也只是在按规矩办事。”

“可是——敌人就在城外,他们不会等——”

“谁说他们不会等?”贺亭章看了他一眼,前日胡定之的奏报说,可汗儿子死讯有有蹊跷,若是如此,那么他们的目的其实只不过是通贡罢了。

“蓟镇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裴琮一日前的急报,说轻骑日夜兼程,最迟后日可到。”他顿了顿,“我们要做的,就是拖到那个时候。”

兵部尚书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贺亭章把文书推给他。“告诉他们,格式不对,重拟。要改的地方,已经标出来了。改好了再送来。”

兵部尚书接过文书,低头一看——抬头、落款、用印,三处都用朱笔圈了红圈,旁边写着修改意见。工工整整,一丝不苟。仿佛不是生死存亡的关头,而是在批阅一份寻常公文。

那天夜里,北族的使者又来了。这回文书改过了,贺亭章看了,还是不行。落款的用印对了,抬头又错了。他又圈出来,让人送回去。如此反复,一天之内,来回了两次。每次贺亭章都客客气气,指出问题,退回重拟。不急不躁,不卑不亢。仿佛城外不是虎视眈眈的铁骑,而是一个不懂规矩的远客,他耐心地教他该怎么递帖子。

第三天夜里,援军到了。

消息传入城中时,贺亭章正在批阅当日的奏疏。长随进来禀报,兵马已入城,敌军退去了。他“嗯”了一声,笔没停。批完最后一份,搁下笔,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放下。

窗外隐约传来欢呼声,从街巷深处传来,越来越响。他坐在灯下,听着那些声音,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过了一会儿,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盛夏傍晚的热意。远处有火光跳动,是百姓在街上举着火把奔走相告。

胡行之“阵亡”的消息在朝中传开时,四品以上的官员都知道了。通政司的参议,在边关立了些功,死了。有人在惋惜,说他还年轻,可惜了。有人在掂量,那个位子空出来,谁能补上。更多的人不在意——一个小参议,死活跟他们没什么关系。

李持芳是借着父亲的名头去的内阁。他站在贺亭章面前,说胡行之在通政司兢兢业业,品格端方,公务之外,也多行好事,这一次更是为国事而死,请元辅酌情加恤。贺亭章批了。追赠一级,荫一子,无子便给族里其他人。

这些胡行之都不知道。那时正在定之的军帐篷里,刚刚得到退敌的消息,定之在帐中请喝酒。

还不是庆功——正式的庆功要等朝廷的旨意下来,到时候有操不完的流程、见不完的人。是他自己高兴,把几个亲兵叫过来,一人一碗酒。胡行之也端了一碗,不太会喝,也不太能喝,抿了一口,依旧辣得皱眉。定之笑他,说上次的烧刀子你喝不惯,这次特地换了稍微轻一点的马奶酒,你还这个样子。回京城,别说是从我这里出去的。胡行之没理他,又抿了一口。

酒过三巡,定之忽然兴起,拉着胡行之比武。说是比武,其实就是摔跤。把毯子铺在地上,两个人赤手较劲。定之在边关待久了,手快,劲大,第一把就把胡行之按趴下了。胡行之不服,爬起来再来,这回撑久了一些,还是被掀翻了。

定之哈哈大笑,说你这个在京城坐衙门的不行。胡行之揉了揉被摔疼的胳膊。不要虐待文官。

旁边几个亲兵起哄,要跟胡大人比试。胡行之真的跟他们比了,这次却是赢了两个,输了一个。定之在旁边看着,眼睛亮了亮。说你这个身手,在京城衙门里待着可惜了。胡行之揉了揉被摔疼的胳膊,说我是文官。定之说,文官怎么了,文官也能带兵。

胡行之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被磨破的掌心,虎口的茧子是练弓练出来的。定之说得对,他不只是文官。

胡行之十几岁的时候,定之还在家。那时候他刚中了秀才,他哥胡济之也还在。兄弟俩一起和定之练过一段武。胡行之那时其实不是个认学的性子,胡承绍和济之都觉得,万一行之科举不顺,武举也是一条路。让他他当真练了几年。拉弓,骑马,摔跤,不比定之那个年纪练得轻松。后来济之没了,父亲让他专心走科举,成不成的,都用心试试。他便放下了。

但那些东西没丢。弓能拉开八斗,指力臂力还在,拉个强弩也是能试试的。舞刀弄枪的架子没丢,突发状况下抄个笏板,一招一式的攻防逻辑也还在,比乱挥的强太多。石锁练的腰腹核心,马步扎得实,站久了不累,推搡时下盘跟钉在地上一样,轻易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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