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婆婆眼前光景一晃,天旋地转的恍惚过后,周身熟悉的福利院小屋已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空灵神域。
头顶荡漾着一层薄纱般的透亮光霭,漫天星河垂落,细碎星光悠悠飘荡。细看之下,每一点星辉都封存着一段过往记忆,亿万碎片浮沉起落,宛若漫天翩跹的蜉蝣,静谧又苍凉。
脚下是一平如镜的澄澈湖水,将整片星河尽数倒映,水天相融,虚实难辨,满目皆是梦幻迷离。
湖心静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正是蜉蝣王苏浮生。
此处是他的神魂领域,方才是他以祖传秘法,隔空将苏婆婆的神魂召开。
苏婆婆抬步朝湖心走去。每走一步,镜面般的湖水便漾开一圈圈淡金色的涟漪,层层叠叠,四散铺开。
一点温润莹白的微光自湖心悠悠飘来,轻轻落于她鼻尖。
微光似点睛之笔,瞬间点亮她沉寂的眉眼,继而顺着肌理飞速蔓延全身,一点点洗去她半生俗世风霜与铅华。
佝偻苍老的体态渐渐舒展,松弛褶皱的肌肤恢复白皙紧致,满头白发自发根染作银霜,挣脱简单的发圈飘起后如流云般垂落肩头,衬得她明眸皓齿,光彩照人。
一袭如烟似雾的流云纱裙自颈间缓缓凝形,将身上粗糙陈旧的粗布衣裙寸寸消融,轻软衣料迤逦出曳地的绵长裙摆。
一条隐隐流转七彩柔光的银纱披风垂在背后,随风轻漾。
顷刻之间,俗世操劳半生的苏婆婆消散,此间只剩蜉蝣族尊贵的公主,蜉蝣王的亲妹妹——苏秀英。
银纱披风从肩头飘起,朝两边舒展成一对通透纤薄的蝉翼,轻轻一扇,苏秀英的身影便掠至湖心,落于蜉蝣王身前。
蜉蝣王苏浮生同样银发披肩,眉眼清隽,轮廓与苏秀英有七分相似。
他身前悬着一尊巨型沙漏,天亮时沙漏翻转,金沙细碎,缓缓坠落。
一粒金沙,便是外界一息光阴。
这是他数千年不变的宿命:沙漏倾尽,他肉身便会陷入沉眠,神魂被迫剥离肉身、困于这片神域;唯有天光破晓,神魂方能归位,重回俗世躯壳。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循环了数千年。
蜉蝣一族,生来便逃不开朝生暮死的天命。
寻常族类初生孱弱,一日之内极速成长,正午抵达修为巅峰,暮色降临便灵力衰败、身死道消。
唯有修炼有成的蜉蝣,方能留存生生世世的轮回记忆,却依旧挣脱不了族群宿命,初生依旧孱弱,朝暮仍难逃生死。
蜉蝣王看似跳出了寻常族人的生死轮回,实则是另一种形式的朝生暮死,身不由己,不得解脱。
“恢复原貌,看着顺眼多了。”苏浮生望着焕然一新的妹妹,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苏秀英收拢背后薄翼,垂落身侧,语气温和:“白白耗损兄长的灵力,我做俗世老妪早已习惯了,下次不必如此。”
苏浮生轻轻摇头,抬手如幼时一般,温柔抚过她的发顶,眼底藏着数千年不散的心疼与惋惜。
“那你可曾后悔?”
“你本是蜉蝣族天赋卓绝的公主,修为昔日不输于我。当年为挣脱族群宿命、换取时时清醒,你修炼族中禁术。”
“如今,你一身通天修为被死死桎梏,仅能发挥练气期实力,灵力只减不增,无从补给。肉身也仅有短短百年寿元,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日渐苍老衰败。”
“禁术一旦强行解开,生命瞬间燃烧殆尽。即使如此,身死之后,还要辗转无数轮回,才能重修旧功、重拾过往记忆。”
话音落,他凝眸望着她,再度沉声追问:“付出这般代价,你可曾后悔?”
苏秀英摇摇头,眼底澄澈无半分悔意。
“朝生暮死本就是我蜉蝣族的宿命。这么多年能时刻掌控自己,做我想做的事,我已心满意足,何来后悔?”
她抬眸望向漫天浮沉的记忆星河,幽幽喟叹。
“哥哥又何尝不是如此?你为守护残存族群,苦修秘术千年。为保清醒之时坐拥巅峰战力,日日承受神魂离体之痛,夜夜割裂自身记忆,以一缕缕残魂替本尊赴死。”
“这漫天星河亿万碎片,全是一个个死去的哥哥。”
一语落地,湖心瞬间寂静无声,兄妹二人相对无言,千年沧桑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