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满仓
【武周·圣历六年(703年)九月,营州城】
那年秋天来得早。
八月底还热得人睡不着,九月初一一起床,风就变了方向。从北边来的,不硬,但凉,吹在脸上像是有人用湿布擦了一下。天也变了,不是灰蒙蒙的,是那种高高的蓝,蓝得发脆,像是用力敲一下就会碎。云没有了,一朵都没有,从东边地平线到西边地平线,干干净净的。大祚荣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站了很久。
“天好了。”骨嵬站在他身后,“晒谷正好。”
“天好了。”大祚荣说。
粟田黄了。一百五十亩粟,沉甸甸的谷穗压弯了秸秆,风一吹,整片田野像金色的湖面,波浪一层一层推过去,从脚下一直推到天边。那黄色不是单一的——近处是金黄,远一点是深黄,再远就变成了褐黄,一层一层铺开去。粟秆在风里沙沙响,那声音很密,很轻。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谷香,吸一口,满肺都是甜的。
收秋忙了五天。大祚荣穿着旧短褐,亲自下地。
第二天傍晚,粟割了大半,还剩东边一片。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的天烧得通红,把人也映红了,把地也映红了,把割倒的粟捆也映红了。大祚荣直起腰,擦了把汗,正要开口说收工,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不是号子,不是歌,就是一声喊。从胸腔里冲出来的,没有词,就一个音——啊——拖得长长的,从低到高,又从高到低,像是要把这几年憋着的、忍着的、扛着的东西全从嗓子里倒出来。那一声还没落,第二声就起来了,然后第三声、第四声,像接力一样,从田这头传到田那头,又从田那头传回来。男人们都直起了腰,镰刀举过头顶,朝着那片红彤彤的天,扯着嗓子喊。女人也跟着喊,孩子也跟着喊,喊着喊着有人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大祚荣站在田埂上,没有喊。他看着那些被夕阳映红的脸,看着那些举过头顶的镰刀,看着那些笑着哭、哭着笑的人。风从西边吹来,把喊声送远了,又在远处的山那边撞回来,嗡嗡的,像是大地在应和。
喊声渐渐歇了。有人蹲在地头哭,有人坐在粟捆上笑,有人拍着旁边人的肩膀,什么也不说。天边的红慢慢暗下去,变成了紫,又变成了灰。星星出来了。大祚荣这才开口。
“收工。明天把剩下的割完。”
孩子们闲不住。
大人们在地里割粟,孩子们在田埂上翻跟头。一个接一个,排着队,从田埂这头翻到那头,又从那头翻回来。翻得好的,直直地落在地上,拍拍手站起来,等着下一轮。翻得不好的,歪歪扭扭栽到旁边的草堆里,爬起来,呸呸吐掉嘴里的草屑,不服气,重新翻。
还有斗草。两个小孩各拿一根粟秆,交叉了往自己怀里拉,谁的断了谁输。输了的不服气,换个粗的再来;赢了的不松手,等着下一个来挑战。粟秆磨破了手指,没人喊疼。旁边围着一圈小脑袋,起哄的,加油的,吵成一片。
大一点的孩子不玩这些。他们把粟秆剥开,去掉芯子,把外面的皮放在嘴唇上吹。有的吹出来呜呜响,像牛叫;有的吹出来吱吱响,像老鼠。吹得好的,能吹出调子来,一声高一声低,大人们在田里听着,手里的活不停,嘴角咧着笑。
还有人用粟秆编东西。编蚂蚱,编蜻蜓,编叫不上名字的小玩意儿。编好了插在田埂上,风一吹,翅膀一颤一颤的,像是活的。黑娃蹲在田埂边,手里编着个什么,编了半天,没编成,拆了,又编。
“黑娃,你编的啥?”一个小孩凑过来问。
黑娃没抬头。“蚂蚱。”
“不像。像螳螂。”
黑娃把编了一半的东西扔在地上。“那你编一个。”
小孩蹲下来,几下手就编出来了。黑娃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扔在地上的那坨,没说话,站起来走了。老兵在后面笑了一声,没出声,肩膀抖了一下。
粟割完了,运到场院里晾晒。
场院在城东,地面夯得平平整整,铺着芦苇席。粟穗摊在上面,黄澄澄的一片,在秋日阳光下泛着金光。天空蓝得发脆,没有一丝云,太阳直直地晒下来,晒得芦苇席发烫,晒得谷粒里的水汽往外冒。朴氏带着妇人们翻晒,用木耙子把粟穗翻过来翻过去,让每一粒谷子都能晒到太阳。翻了一遍,又翻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