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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关(第1页)

永宁二年六月初八,山海关。东征大军是在黄昏时分抵达的。从长安到山海关,走了将近一个月。十万大军沿着幽州道一路东行,过潼关,渡黄河,穿河北,经幽州,抵达辽西走廊的西端。山海关便横亘在这条走廊的入口处,北倚燕山,南临渤海,城墙从山脊一直延伸到海边,像一道从天上落下来的门闩。

沈惊鸿勒住马,望着那座关城。夕阳将城墙染成暗红色,夯土的墙体被海风吹了数十年,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盐霜,在暮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关城上的旗帜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的不是燕云铁骑的黑鹰,而是山海关守军的青龙。他望着那面旗,望了很久。

赵破奴策马靠近,压低声音。“将军,山海关守将是新到任的吴谦。原守将周德威被李承昭调去了洛阳,吴谦是李承昭倒台后陛下新派来的。末将打听过,此人原是幽州镇将,打过几场小仗,没有大功,也没有大过。”

沈惊鸿点了点头。“让他来见我。”

吴谦是从关城里跑出来的。四十余岁,中等身材,面容粗粝,颧骨上有一道旧疤——不是刀箭伤,是年轻时从马上摔下来磕在石头上留的。他跑到沈惊鸿马前单膝跪地,甲胄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末将山海关守将吴谦,参见代王殿下。”

沈惊鸿低头看着他。吴谦的甲胄擦得很亮,但肩甲处的皮绳磨起了毛边,胸甲下缘有一小块锈迹没有擦干净。他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但按在地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吴将军,起来。”沈惊鸿翻身下马,右膝盖落地时猛地一疼——长途行军让那块裂过的旧伤又隐隐作痛了。他咬着牙站稳。“关城中有多少兵马?”

“回殿下,守军三千。其中骑兵五百,步卒两千五。粮草够半年之用,军械足备。”

“辽东方向,可有高句丽和渤海的军情?”

吴谦从袖中取出一卷舆图展开。舆图上标注着辽东的山川城池——辽水、安市城、辽东城、平壤城,每一处都用炭笔标注了高句丽和渤海的兵力部署。“据斥候回报,高句丽莫离支渊盖苏文在辽东城集结了五万兵马,渤海王大祚荣在忽汗城集结了三万兵马。两军合计八万,分别扼守辽水东西两岸。高句丽军守辽水东岸的安市城和辽东城,渤海骑兵在辽水西岸的辽泽中游弋。辽泽是数百里的沼泽地,芦苇丛生,人马难行。只有一条官道从山海关通向辽水渡口,两侧全是泥淖。渤海骑兵熟悉地形,能在芦苇荡中穿行。我们的斥候进去,十个只能回来六七个。”

沈惊鸿的手指在舆图上的辽泽位置轻轻敲着。数百里沼泽,一条官道,八万敌军分守两岸。渊盖苏文和上位者不同,此人从辽东的雪地里长出来的,从一个小小的城主之子杀到莫离支,靠的不是门第,是实打实的军功。他把五万兵马摆在辽水东岸,不是要和大梁野战——是要守。守住辽水,守住安市城,守住辽东城。大梁的十万兵马从长安走到山海关,走了一个月。从山海关走到辽水,还要穿过数百里的辽泽。走到辽水城下时,人困马乏,粮草转运千里,而渊盖苏文以逸待劳。

“吴将军。辽泽中的官道,能并行几骑?”

“回殿下,最窄处只能并行两骑。两侧芦苇比人高,遮天蔽日。渤海骑兵藏在芦苇荡里,射冷箭,放冷枪,打了就跑。末将在山海关守了数月,每隔数日便有辽东的难民从这条官道上逃过来。他们说,辽泽里全是渤海人的暗哨。”

沈惊鸿的手指停住了。“难民?”

“是。高句丽和渤海在辽东征兵征粮,辽东的汉民不堪其苦,陆续往关内逃。末将每日放他们入关,但人数越来越多,关城里的存粮……”

“放。一个都不许拦。”沈惊鸿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吴谦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刃。“辽东的汉民,是大梁的子民。他们逃到山海关,是来投奔大梁的。你把关门关上了,他们便只能往回走。往回走,是死。粮不够,从我东征大军的军粮里拨。”

吴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末将领命。”

沈惊鸿转过身,面对着山海关的城门。暮色中,关门大开着,逃难的百姓正陆续入关。有人赶着牛车,车上堆着全部家当——几床破棉被,一口铁锅,一个装水的陶罐。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走不动路的老人,怀里抱着孙子。有人什么都没有,赤着脚,衣衫褴褛,手里牵着一个孩子,背上背着一个更小的。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平静,是被辽东的风沙和战乱磨光了的麻木。一个年轻的妇人从他面前走过,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哭,声音嘶哑,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猫。妇人低着头,轻轻晃着孩子,嘴里哼着一支辽东的小调。调子很轻,被关门的风一吹就散了。

沈惊鸿看着她,看着她怀里的婴儿,看着她赤着的、被辽泽的泥淖染成黑色的双脚。他忽然想起孙小乙。建元二十八年春,哈尔和林,十七岁的年轻斥候从自己的马背上腾空跃起,扑在他身上,替他挡了三支箭。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问他——将军,我做到了吗?我护住你了吗?孙小乙的老娘还在代州崞县,每年上元节去英烈碑前坐半日,带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孙小乙最爱吃这个。

“吴将军。”

“末将在。”

“这些难民,你每日登记造册。姓名,籍贯,家中几口人,从哪座城逃出来的。辽东的城池——安市城、辽东城、白岩城、盖牟城,每一座城的难民分开登记。他们知道高句丽和渤海的兵力部署,知道哪座城存粮多少,知道哪段辽水可以涉渡,知道辽泽里哪片芦苇荡藏着渤海人的暗哨。他们是逃难的百姓,也是辽东的活舆图。”

吴谦愣了一下,随即抱拳。“末将明白。”

当夜,沈惊鸿在山海关的城楼上召见了东征大军的全部将领。城楼上的风很大,从渤海方向灌过来,裹挟着海水的咸腥和辽泽的泥沼气息。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将每一个人的影子投在城砖上,忽大忽小。赵破奴站在最前面,右脸颊的旧疤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周铁柱站在他身侧,额头的旧疤像一道干涸的河床。田布、王弁、孙贾——河北三镇的将领依次而立。吴谦站在最末,山海关守将的位置在这间屋子里最低,他自己知道。

沈惊鸿站在舆图前。残缺的左手按在辽水的位置上,三根手指,指节泛白。他的目光从每一个将领脸上扫过。

“诸将。今夜召你们来,有几件事要交代。”他的声音不高,但城楼上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第一件。东征以来,大军行进近一个月。我每日观察,各营行军尚可,但安营扎寨时多有扰民。河北三镇的府兵,在魏博、成德、卢龙驻扎多年,习惯了藩镇的做派——征用民房,强买粮草,甚至调戏妇人。从前的事,我不追究。从今夜起,大军所过之处,不得强占民宅,不得强征民粮,不得调戏妇人。违令者,斩。”

田布、王弁、孙贾齐齐抱拳。“末将领命。”

“第二件。”他的手指从辽水向东移动,停在辽东城的位置上。“高句丽莫离支渊盖苏文,在辽东城集结了五万兵马。渤海王大祚荣,在忽汗城集结了三万兵马。合计八万,分守辽水东西两岸。我东征大军十万,从长安走到山海关,走了一个月。从山海关走到辽水,还要穿过数百里的辽泽。辽泽中只有一条官道,最窄处能并行两骑。两侧芦苇比人高,渤海骑兵藏在里面,射冷箭,打冷枪。这一仗,和哈尔和林不一样。哈尔和林是草原,骑兵可以撒开了跑,包抄、分割、合围。辽泽是沼泽,人马陷进去便拔不出来。所以——没有我的号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击。遇敌,结阵,固守,等后军跟上。不要追,追就是死。渤海人巴不得你去追,他们从小在辽泽里长大,闭着眼睛都能在芦苇荡里穿行。你追进去,他们便把你往泥淖里带。你陷进去,他们站在干地上射你。听懂没有?”

“末将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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