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乙握紧了手里的纸条:“昨日,崇越上云中阙了。”
“你听我的还是温郁的?”玄乙转向月见。
月见唇角弯了弯“我听公子的,做你的刀。”
“甚好。”玄乙目光灼灼盯着他,“我去杀崇越拿玉途佩。”
月见带着几分欣赏和憧憬抬头看他:“我做什么?”
玄乙缓缓道:“……给我一碗药。”
药气混着夜风漏进了窗缝,凝成一片苦而沉滞的雾。玄乙端着药碗在温郁的门口站了一会儿,碗沿滚烫,里面褐色的药汁浓稠,碗底沉着碾得极细的“迷魂散”,无色无味。是他亲手盯着、加了双倍安神药材熬了一个时辰的成果。
夜色已很深了,可温郁的屋内还亮着灯。那是温郁知道他今天不愉,在等他……可他,他不能让温郁知道他要去做什么。
“喝药。”玄乙将碗递到温郁面前时,声音不自觉地紧绷着,像拉满的弓弦。
温郁坐在窗边矮榻上,手里还握着一支被风雨打折的清心兰,正在细细给断裂处缠上柔软的绸绳。闻言,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碗中深褐的药汤上,停了片刻,又移到玄乙脸上。烛光在玄乙眼底跳动,映出一片压抑的红。
“先放着吧。”温郁平静地说。
“放凉了更苦。”玄乙上前一步,碗几乎抵到温郁唇边,“趁热。”
温郁没动。他甚至微微向后靠了靠,避开那蒸腾的热气:“玄乙,”温郁看着他,像怕惊扰什么一般缓声道,“你知道的,我不需要额外安神。”
“你需要休息!”玄乙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室内显得突兀而尖锐,“你的伤没好全,还一点都不商量,擅自把鲛拂膏给了我!这药能让你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不对?”
“让我一觉睡到……你独自去承渊境之后么?”温郁轻声问。
空气骤然凝固。
玄乙瞳孔紧缩,端着碗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我不会自己去承渊境。”玄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你也不能。”
温郁望着他,没有争辩,没有解释。只是很轻地摇了摇头:“玄乙。不必如此。”
“不必什么?!”玄乙心底勉强挂着理智的弦,终于崩断了。自他知道崇越来见过温郁直到今日,连日来的恐惧、焦虑,还有眼睁睁看着温郁一步步走向预定结局的绝望,在这一刻化作暴戾的洪流,冲垮了所有克制。他猛地俯身,左手狠狠攥住温郁的下颌,强迫他仰起头。
温郁下意识地抬起左手去挡玄乙的手腕,但那点力气在盛怒的玄乙面前如同蚍蜉撼树。玄乙将他死死按在榻上,脊背撞击硬木的闷响吓了他一跳。
温郁牙关紧闭偏过头去,眼看药汁洒了大半,玄乙眼底最后一点清明也被暗红取代。他仰头将碗中剩余的药汁尽数灌入自己口中,然后狠狠堵住了温郁的唇。
不知是谁的唇被磕破了,滚烫苦涩的药汁混着血腥味,被强行渡入温郁喉中。温郁无意识地掐住了玄乙的后颈,但摸到了手下凸起的骨骼后很快又松开,无力地垂落下来。
玄乙直到感觉口中药汁已尽数逼他咽下,才喘息着松开他,撑起身看着温郁。
温郁被他放开,猝然侧过脸,猛烈地咳喘着。他的眼角被呛咳逼出泪光,青色的指印和眼底的一抹红,在他素白的脸上添了浓墨重彩的狼藉。
玄乙胸口剧烈起伏,看着那片刺目的淤青,方才那股毁天灭地的戾气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空虚与后怕。自己……伤到他了。
温郁的咳嗽渐渐平息,变成断续的、无可奈何的喘息。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痕,脸上没有怨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少惊讶。
只是那双向来冷静的眼睛黯然下来,仿佛冰湖的深处的一点点光,极其缓慢地、无声地碎裂了,沉下去,化作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郁。
他有些难过,自己做的选择好像都是错的,总会伤到在意的人……但他无能为力。这是自己应该做的事,他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逃避,任自己沉溺在这虚假而脆弱的平和中。
那难过太安静了,安静得让玄乙心脏猛地一抽,好像被一把利刃穿心而过,先是无尽的冷,随后便泛起连绵的疼。
温郁很轻地动了一下,似乎想坐起来,但刚撑起一点,就脱力地跌回去。他闭上眼,没忍心再看玄乙,也不再说话。浓重的愧疚如潮水将他溺得窒息:自己把一个很好很好的人,逼成了这副样子。
屋内一片死寂,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和窗外呜咽的风声。
药力开始上涌。温郁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沉重,紧绷的身体一点点软下来,最后彻底陷入昏睡。只是即便在失去意识的沉睡里,他的眉心依旧微微蹙着,那点破碎的、些微的伤心,凝固在了眉眼间。
玄乙跪在榻边,许久未动。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温郁下颌那片淤青。温郁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触碰,极轻微地瑟缩了一下。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无意识地、微微蜷起来,还无意识地握着一株破败残损的清心兰。
玄乙像被烫到般猛地收回手。
楚青芷的那碗燕草碧,将他吓得只要是温郁过口的食水都要自己先尝过,让他以为自己再也不敢擅作主张。他想不到有一天,会亲自用这样的手段,逼迫温郁喝下他不愿喝的那碗药。
他握住温郁的手,抵在了额头上:“对不起,我没办法……你一定有无数种方法阻止我去找他,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