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他住了口。因为他看到了玄乙缓缓抬起的眼眸。那双眼睛此刻沉静得可怕,像结了厚冰的湖面,底下却有暗流汹涌。“十五。”
望朔后退两步,单膝跪下:“属下在。”
玄乙向后靠进椅背,手指在冰冷的黑铁扶手上轻轻敲击,一声,一声,节奏稳定得像心跳。
“白玉京的这个消息,”他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现在传到什么范围了?”
“回屿主,目前已知云中阙、白玉京附近的几个门派、以及我们安插在阴阳冢附近的几个眼线,都收到了风声。”望朔语速很快询问道“是否要属下派人去白玉京,封锁信息,确认尸体真伪?”
“不需要。”
玄乙站起身,望向松鹤居窗外那棵又生新叶的桂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烛火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锋利线条,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立刻传讯白玉京分舵,不必再封锁消息。相反,要‘助长’此传言。”
望朔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愕。
玄乙不紧不慢继续道:“让寒州、青州、镜州三地的所有暗桩,把这个消息传开。”他顿了顿,补充:“细节不必太明确,让听到消息的人自己去补。”
望朔利落地应道道:“是。属下会安排人手,伪装成往来客商、漕帮脚夫、边境马贩,偶然在茶余饭后提及,确保消息查不到源头。”
“很好。”玄乙走回案前,手指抚过桌上摊开的一张简陋的舆图,指尖点在白玉京的位置,然后缓缓向南移动,划过连绵的山脉,最终停在舆图东南边那片标记着“镜州”的区域。
“此外,派人盯紧几个地方:云中阙山门附近,尤其是忘情台方向;青城派崔九死后新上任的话事人动向;还有……”他微微皱了皱眉,“继续去查那几天出入白玉京的马车。”
玄乙轻轻磨了磨牙,轻声道“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看你能躲我到什么时候。”他根本不信温郁会死在崖下,孤注一掷地相信浮尸是假,是陷阱,是某些人抛出的烟雾弹。
现在要做的,不是慌慌张张去拆穿,而是顺势将这烟雾弹变成笼罩整个棋盘的浓雾。他要让所有藏在暗处、曾对温郁有所图谋的人,都以为最大的障碍已经清除。让他们在松懈中露出破绽,在自以为可以安全掩盖痕迹时,将咽喉送到自己的刀锋之下。
“属下即刻去办。”望朔悄无声息地退下,室内重归寂静。
玄乙独自坐在昏黄的烛光里,手指无意识地蜷紧,直到骨节发白。他闭上眼,脑海中没有去想寒州冰河浮肿的尸体,而是很多个夜晚,温郁靠在他怀里,发丝如流水般铺散,呼吸轻浅,体温偏低,总是捂不暖。那人身上有太多伤,旧的叠着新的,他受过很多伤,每一次,也总能扛过来。
那样一个人,怎么会无声无息地死在一条冰凉的河里?
玄乙猛然睁开眼,眼底翻涌的戾气终于压抑不住,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他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案几上!
一声轰然巨响,实心的铁木桌面以他拳心为圆心,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他喘息着,看着自己砸裂的桌面,胸口剧烈起伏,像困兽濒死的挣扎。
良久,喘息平复。
他缓缓坐直身体,从怀中掏出一枚白玉流云的簪子。
玄乙摩挲着簪子,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不管你在哪里,”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恶狠狠的笃定,“给我活着。等我清完这些垃圾……”
“就去接你回家。”
海风掠过簌簌松林,越过着咆哮的海,裹挟着声嘶力竭的海浪拍碎在岩石上。
玄乙在潇潇夜涛中,慢慢地走出了松鹤居的院子。
他接到那封密信时,几乎是出于直觉地认为,温郁身死的消息是假的,因此他才能看似从容不迫地安排下去要做的事。可如今,他甫一走入这片松林,那沉郁冷淡的松香便将他密密匝匝地包裹了起来。
他莫名打了个激灵,忽然意识到自己为何在这里。近日心神不宁时,他总会来这往常鲜少踏足的地方——这里让他想起温郁身上的气息。
他茫茫然地环顾着苍劲遮天的树林。那些无数日夜被他揽在怀里的气息,而今却仅存于这陌生的时境中……可这真的是温郁身上的气息吗?
他曾在他身上嗅到过很多气味:苦涩的药气,馥郁的桂芳,舒雅的冷梅,沉冷的松香。温郁像一杯无色寡淡的水,将什么兑进去,他便是什么味道。可如今,这些纷纭的气息都已散尽了。
他恍然自问:他真的和温郁有过那些抵足而眠、唇齿相接吗?还是他其实,已经彻底失去过温郁,一切都只是他徘徊于回响阵中,心甘情愿地沉溺虚妄?
这个念头将他推挤在了避无可避的森然山壁上,他近乎窒息地凄惶地想:除了这虚无缥缈的气味,温郁还留下些什么?他怎么能就这样,无牵无挂,一走了之?他蓦然痛恨起自己来:怎么能把温郁一个人,留在冷冷清清的云中阙的?!
猛然,他顿住了脚步。对啊,他明明是以为温郁有了新的牵挂才敢走的!驺虞呢?那只时刻陪着温郁的小孟极去哪儿了?!
他来不及想别的事,飞身掠向暗屿出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