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殊是被以“任职膳食监期间,账目不清、庶务懈怠,有负圣恩”的罪名,五花大绑押到萧玦面前的。
短短不过一年光景,曾经趾高气昂、锦衣华服的张公公,此刻发髻散乱,一身旧衣蹭满尘土,脸端的是狼狈不堪,惶惶如丧家之犬。
而殿上萧玦,却与他记忆中的模样判若云泥。
再不是冷宫里那个单薄纤细、豆芽菜一样的小十九。一年多吃饱穿暖日子的滋养,加上名师大儒的悉心调教,他正如一株被移入沃土、得沐阳光的名贵兰草,骤然舒展开来。
身量分明拔高了许多,骨架匀亭而舒展,一身玄色绣金蟒的亲王常服妥帖地衬出宽肩窄腰,越发显得长身玉立,贵气逼人。
就连昔日那份被苦难磨砺出的清冷,如今也沉淀为一种内敛而慑人的气韵,如同古玉生辉,自有光华。
甚至连姿态都不同——
张殊记忆中,小十九虽清贫却一向端雅,坐有坐相。
可今日,他却并未端坐于正案之后,而是懒洋洋地倚在紫檀木圈椅里,两条修长的腿毫无顾忌地交叉着,搁在前方的紫檀书案上。
一整年。
从之前隐忍蛰伏,到淑妃膝下依旧谨慎。
再到如今协理政务、圣眷日隆,而殿门紧闭,闲人退尽。
“张公公,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萧玦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张殊从未窥见过的真实面目——
那是一种糅合了冰冷、玩味、以及绝对掌控力的危险气质,带着些不达眼底的笑意,与记忆中逆来顺受小十九过于不同。
张殊甚至有一瞬间荒谬地怀疑,眼前之人是否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夺舍了?
直到萧玦微微倾身,依旧白玉水葱一样的手指学着之前张殊勾他下巴的轻佻模样,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恶霸挑衅良家一般,眯起眼睛冷笑望着张殊。
在那双墨玉色的眼睛里,张殊陡然再次看见……
曾经冷宫墙下,梅花树边。
衣着单薄的少年虽身处泥泞,却并不凄楚。眼底平静淡然,却藏着凌厉、隐忍,如同寒冰下燃烧的焰火。
他那时就该想到……
他又怎么可能,只是一只美丽沉默的人偶?
如今终于,寒冰已融,烈火再无束缚。
隐忍美丽的玩偶也变回了鲜活的、高高在上的皇子。唇角勾着一抹颇为愉快的邪恶笑意,一时间令张殊目眩神迷。
真奇怪。
明明知道自己要玩完,周身都是彻骨的寒意,他竟还是觉得眼前人在这一刻……美得惊心动魄。
真的,比曾经那一年里清冷淡然的样子,美上好多。
恍惚中,同时张殊又记起干爹黄公公曾不止一次提点过他:“得意时,也莫要把旁人不当人看,莫以为别人都没你聪明。”他当时还觉得干爹过于唠叨,如今想来……
是他愚钝。
才会整整一年,见到的都不过小十九的一张漂亮画皮。还自以为是,以为可以拿捏。
如今,悔之晚矣。
他已是双手被粗糙的麻绳死死捆在身后,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任人宰割。
而面前萧玦好整以暇,黑瞳明亮得惊人,里面是纯粹的不怀好意——
那是猎手等了许久,终于可以耐心审视已入彀中、插翅难逃的猎物时,那种残忍的、嗜血的、下一刻就要将其生吞活剥的兴味!
张殊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宫里弱肉强食,成王败寇,他太清楚。而今人为刀俎,他为鱼肉。
张殊抿了抿唇,心一横,一个五体投地便是砰叽给十九皇子磕了一个,同时扯着嗓子就嚎了起来:
“十九殿下!主子啊!千错万错都是奴才的错,都是猪油蒙了心!求您好歹看在……奴才当初好歹也算鞍前马后,为您在淑妃娘娘跟前递过话、送过衣,没有功劳也有那么一丁点儿苦劳的份上!饶了奴才这条贱命吧!”
“奴才这辈子都给您当牛做马,结草衔环报答您啊——!!!”